不如我们让她走,好吗?
我在麻醉科任职的这两年多里面,她是我见过在加护病房里住了最长时间的病人。
她今年三十一岁,原本是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她有一位很体贴的先生,他们拥有一个孩子。他们不富裕,却过着简单满足的生活。
她向来都有糖尿病,但她从没想过这个普遍的疾病会这样间接的改变了她的人生际遇。
愚人节的那一个晚上,上天和她开了一个玩笑。
她被发现不省人事的倒在厨房的地板上,完全失去了知觉。
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病发前还好好的,除了有点发烧的迹象之外。
由于完全失去了意识,被推进医院的急症室后,她被紧急插管了。
她的血糖超出正常指数的三倍。经过检验之后,她被诊断为败血病引发糖尿病酮酸血症(Diabetic
ketoacidosis)。
因为病情严重,她在加护病房里躺了七十多个日子。
他是她的先生。住在加护病房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不曾从她身边缺席过。
她曾经陷入垂危的状态。经过了顽强的抗战,她终于稳定了下来。
在加护病房里治疗了七十多个日子之后,她终于可以回到普通病房去了。
我仍然记得那一天,她用唇语表示她很快可以回家的那一份雀跃,还有他脸上那份憨厚感恩的笑容。
不幸的是,当每一个人为着她的复原感到喜悦的时候,可恶的细菌却在一个星期后开始在她的右边脚踝上肆虐。
她的病情随着新一波的感染再一次恶化、再一次跌落谷底。
那一个晚上,走近普通病房里她的床位的时候,她静静的躺在那里。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器的控制上下起伏着。她的眼睛已经不再睁开了。
他也在那里,一如往常般的陪在她的身边。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已经无法注视着他了。
他看起来十分无助与憔悴。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陪伴与等待,他以为她复原了。他像是一个好不容易刚从一场恶梦中醒来的人,同样的梦魇却在稍微闭上了眼睛之后延续。他跟她的病情一样直接坠入了无止尽的深渊里。
发现了我们之后,他顿顿头示意向我们打了个招呼。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她的照片给我们看。
照片里的她很漂亮。她化了妆,笑得很甜。
看了看照片,再看了看病床上的她,他这样对我们说:
“这是一年前的她。现在的她,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好像累了。
不如我们让她走,好吗?”
他崩溃了。三十分钟前,他做了签署DNR的决定。
忍着心酸,我拨了通电话给上司。我们决定再一次把她带入加护病房里治疗。
两个星期之后,场景一换,我们走进同样的普通病房,靠近属于她的那个床位。
她坐在那里,吃着先生喂她的薯片。她已经不需要任何氧气的辅助,可以自如的呼吸了。
她看见我们,笑得很开心。
她说她很想家。她说她很想念她的孩子、想念她的猫,还有院子里的鸡。说着说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泪却开始被酝酿,然后不经意的从眼角滑下。
那一刻,我们都笑了。我们的心里,有着同样的悸动。
还好那一夜,没有人放弃了坚持,没有人愿意让她走。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