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7 September 2013

2013。09。20。第六篇:《不如我们让她走,好吗?》


不如我们让她走,好吗?      

                                          

我在麻醉科任职的这两年多里面,她是我见过在加护病房里住了最长时间的病人。
她今年三十一岁,原本是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她有一位很体贴的先生,他们拥有一个孩子。他们不富裕,却过着简单满足的生活。
她向来都有糖尿病,但她从没想过这个普遍的疾病会这样间接的改变了她的人生际遇。

愚人节的那一个晚上,上天和她开了一个玩笑。
她被发现不省人事的倒在厨房的地板上,完全失去了知觉。
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病发前还好好的,除了有点发烧的迹象之外。

由于完全失去意识,被推进医院的急症室后,她被紧急插管了。
她的血糖超出正常指数的三倍。经过检验之后,她被诊断为败血病引发糖尿病酮酸血症(Diabetic ketoacidosis)。
因为病情严重,她在加护病房里躺了七十多个日子。

他是她的先生。住在加护病房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不曾从她身边缺席过。
她曾经陷入垂危的状态。经过了顽强的抗战,她终于稳定了下来。
在加护病房里治疗了七十多个日子之后,她终于可以回到普通病房去了。
我仍然记得那一天,她用唇语表示她很快可以回家的那一份雀跃,还有他脸上那份憨厚感恩的笑容。

不幸的是,当每一个人为着她的复原感到喜悦的时候,可恶的细菌却在一个星期后开始在她的右边脚踝上肆虐。
她的病情随着新一波的感染再一次恶化、再一次跌落谷底。
那一个晚上,走近普通病房里她的床位的时候,她静静的躺在那里。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器的控制上下起伏着。她的眼睛已经不再睁开了。
他也在那里,一如往常般的陪在她的身边。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已经无法注视着他了。
他看起来十分无助与憔悴。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陪伴与等待,他以为她复原了。他像是一个好不容易刚从一场恶梦中醒来的人,同样的梦魇却在稍微闭上了眼睛之后延续。他跟她的病情一样直接坠入了无止尽的深渊里。

发现了我们之后,他顿顿头示意向我们打了个招呼。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她的照片给我们看。
照片里的她很漂亮。她化了妆,笑得很甜。
看了看照片,再看了看病床上的她,他这样对我们说:
“这是一年前的她。现在的她,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好像累了。
不如我们让她走,好吗?”
他崩溃了。三十分钟前,他做了签署DNR的决定。

忍着心酸,我拨了通电话给上司。我们决定再一次把她带入加护病房里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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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星期之后,场景一换,我们走进同样的普通病房,靠近属于她的那个床位。
她坐在那里,吃着先生喂她的薯片。她已经不需要任何氧气的辅助,可以自如的呼吸了。
她看见我们,笑得很开心。
她说她很想家。她说她很想念她的孩子、想念她的猫,还有院子里的鸡。说着说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泪却开始被酝酿,然后不经意的从眼角滑下。

那一刻,我们都笑了。我们的心里,有着同样的悸动。
还好那一夜,没有人放弃了坚持,没有人愿意让她走。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Saturday, 14 September 2013

2013。09。06。第五篇:《躺在手术桌上的那个女人》


躺在手术桌上的那个女人    
                                                

躺在手术桌上的这个女人,我由衷地佩服她。
她三十五岁,身材瘦削,皮肤黝黑。
她真的很瘦。如果不是加上了脾脏的重量,她大概只有三十五公斤。
她昨天看起来比较苍白。输了血的她,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因为她的病,她的白眼球偏黄,两边脸颊与额头微微凸起。她的腹部肿胀,像极了个怀孕的妇人。
但是,装在她肚子里的不是宝宝,而是与她一起生活了三十五年、日渐肿大得让她不胜负荷的脾脏。

经过了三次的延期,今天的她,终于顺利的躺在手术桌上了。
她的手术失血的风险很高。确定好所有的血液供应充足后,我们为她进行了全身麻醉。
手术医生细心的在他的腹部中央划开长长的一条直线,接着便开始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将她和她那17公分 x 10公分大的脾脏分开。
是的。她是个重度乙型地中海贫血症 (beta-thalassemia major) 病人。

七岁的那一年,当她身边的朋友们都还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了她那不一样的人生。
因为严重贫血,打从七岁开始,她就必须忍受每个月至少一次抽血、扎针、输血的痛苦。
她从不能像她同龄的朋友一样奔跑、飞驰、跳跃。她不敢拥有如此的奢望。
她希望的,只是可以正常的生活、行走、作息,如此卑微。
二十八年了。她就这样穿梭在输血、贫血、输血的循环中生活。

六年前,她结婚了。
五年前的她也顺利的诞下她和他爱的结晶。
她的宝宝是个男孩,出生时的体重是2.8公斤。她笑着对我说。
原本腹部已经肿胀的她,当时究竟是如何挺着多一份的重量继续熬过那怀孕的九个月的?
我真的难以想象。我难以想象她当时的辛苦。
她真的好伟大。

和她说话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感到惭愧。
她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架着眼镜,翻看着报纸。一切看似如此淡定、如此平常,如此一般。
她觉得她的生活和正常人没有差别。
“除了必须按时输血以外”。她淡然地对我说。

四肢健全,身体没有任何残缺病痛的我们,是不是总是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行走、奔跑、飞驰、跳跃是那么的简单,怎么可能变成一种奢望?
我们带着血液中12  g/dL以上的红血球却总是喊累,我们因为小小的不如意就失去脸上该有的笑容,我们沉溺于不自觉的埋怨、受挫、自怜,却忘记了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像她一样,是那么辛苦却又积极的活着。

亲爱的,当生活的忙碌占据了你,当身体的疲惫让你忘了自己的时候,
请看看你还拥有的一切,看看天空那些不种不收也尚且被天父养活的鸟儿,
还有,想想曾经躺在手术桌上的那个女人。

她没有继续躺在那里,而是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继续她和他们的生活。





**此文章于2013/09/06 刊登在《光华日报》副刊求医版上**

2013。08。23。第四篇:《不应承受的重量》


不应承受的重量                                  

                                                                                                                                        

今天是她住在加护病房里的第七天。
她是个长得标致的十二岁女孩。她的皮肤白白净净的,头发乌溜溜的很亮丽。护士总爱将她的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她是个看起来就很讨人喜欢的女生。
我对她外表的印象,一直都只停留在我看得见的上半身。她的下半身总是裹着厚厚的用了药的纱布。直到今天,护士为她清洗伤口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看见她从腹部延伸到双腿的那些痛处。
那一刻,我怔住了。

七天前,她和妈妈一起发生了车祸。那是妈妈接她放学的一个午后。她坐在妈妈的电单车后座,就在路边的转角处被一辆货车撞上。
妈妈受了些许轻伤,入院了两天。而她, 她的身体被货车残忍的在地面上拖拉了一小段距离。结果,她的下半身从腹部直到膝盖以上的大腿部分,皮肤和皮下组织都不见了一大半。
她当时的痛,我真的不敢想像。

车祸的当天,骨科与外科医生为他进行了紧急切除坏死肌肤组织的手术。那是个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她的伤口很深很深,原本应该被掩盖在皮肤之下的肌肉与皮下组织都露出来了。由于伤口延伸到排泄的出口,外科医生也为她做了结肠造口手术以避免伤口发炎与感染。

看过她伤口的医护人员,没有一个是不为她感到心疼的。
外科医生及护士每一天都得为她进行伤口的检验,清洗与换药,以防止伤口感染,促进它的复原。
每一天。
清洗、换药、包扎。这是她每一天都必须经历的,不断复习的伤痛。

手术后的第五天,她完全清醒,不需要呼吸器的辅助了。她完全清醒了之后,没有人看过她哭。
每一次清洗患处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没有哭泣,没有哀怨。她只是静静的任医护人员为她进行该做的,没有一丝反抗,没有一般小孩的哭闹。
她的脸上近乎没有表情。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情绪,在一个十二岁女孩稚气的脸上。
我不知道是否因为预先注射的止痛剂太有效,但是她的表情,真的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
她看起来真的太懂事了。妈妈说她是个很坚强,很能忍痛的小孩。
她十二岁,只有三十五公斤。这样的伤痛和她的体重不成正比。这样的伤痛,似乎不应是她该承受的重量。

生活中很多事情的发生,我们往往无法在当时明白那份旨意。我们或许无法理解为何只有十二岁的她必须经历这样的伤痛。
但是,亲爱的女孩,你真的很了不起。
接下来的人生,或许会有难受与挫折在那里等你,但请你加油、请你等候。
你会发现你很不同。因为你是特别的,上帝拣选的女孩。
你将经历许多别人花一辈子也无法理解的感受。你将更加了解生命的意义,体会生活中的每一份感动。你所经历的爱与关怀,一定都是最真的。
这会是份化了装的祝福,我深信着。
女孩,加油。

(注:谨以此文献给那位勇敢的女孩。住在医院里将近五个月的日子之后,她最近终于出院了。)





**此文章于23/08/2013刊登在《光华日报》副刊求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