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7 November 2013

2013。10。04。岚言之隐第七篇:《属于他的三号病床 》


属于他的三号病床                                                 

                                   

那个星期五的早晨,我在医院长廊的那一头,意外的看不见他家人的踪影。
他们从家中带来的那张沙滩椅依然留在加护病房外的等候处,躺椅上放着像是在慌乱中被搁在一旁的方形枕头。
那一刻,我的心开始忐忑。

踏进加护病房后,那个空着了的、原本属于他的三号病床,
证实了我的不安。
今天清晨六点四十分,他走了。
经过了二十五天和死亡之间的挣扎与拉扯,他输给了顽强的疾病。
他离开爱他的家人们,先行离开了这里。

他是个三十六岁的青年。他从不生病,也没入过院。没想到第一次入院,他就回不了家了。
他唯一的问题,就是过度肥胖。他大约一百六十公斤。他庞大的身子几乎占据了整个三号病床的面积。
二十五天前,他因为严重的败血症进入了加护病房。
他的病原,竟是他右脚踝上那只占他身体微小百分比、和他的身材形成强烈对比的细菌感染。
然而,经过了十天的拖延才寻求医治,小小的细菌却已在他的血液中扩张。他的感染爆发成了严重的败血症。

病发的那一夜,他呼吸急促,开始说着一些连他家人都无法理解的话。
他的家人忧心如焚。他们都知道,那不是平时的哥哥。他的清醒程度渐渐的坠落着。
由于情况危急,经过了和家人之间谨慎的讨论,我和内科医生在凌晨一点十五分为他进行了插管,给予他呼吸器的辅助。
他是一位让人很难轻易忘记的病人。除了因为在凌晨时分为一百多公斤的病人进行插管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之外,也因为他身边那群让人印象深刻的家人。

他的家人非常爱他。
他住在加护病房里的二十几天,他们不曾从医院里缺席过。
由于居住的地方离医院有些距离,他们天天轮流守夜,深怕会在哪一刻错过了任何一个失去他的时间。
二十多天了,加护病房外的等候处总是摆放着属于他们的那张沙滩椅,还有陪着他们断断续续阖眼休息的那个方形枕头。
他们不曾离开他太远。他们想要在尽可能的近距离陪伴他,试图给予他复原的力量。

五天、十天、十五天、二十天……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他的情况依然时好时坏。他手指微动,眼皮稍稍跳动都能够牵动他的家人的情绪。他们的心情跟着他的病情起起伏伏,不停拉扯着。
他们每天一定必须向我们询问他的情况。他们需要清楚的知道他的情况,才有继续撑下去的力气。
二十几天没日没夜的守夜与担心,他们看起来都憔悴了。

从他病发的那一天,我亲眼见证了他的家人如何经历所谓的库伯勒-罗丝模型“哀伤的五个阶段”之过程。
从一开始对于疾病的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时对神明与种种偏方的寻求帮助,一直到最后对疾病的接受,他们一家人一起走过。
他逝世的那个早晨,他们都心碎了。

空着了的第三号病床,很快的在几天、几小时,甚至是几分钟后就会被另一个需要医治的病人占据与替代。
但是缺失了他的家庭,到底需要多少的时间,才能从失去至亲的伤痛中抽离?
他们破碎的心,需要多久才能被治愈?
或许唯一的答案,也已只剩下了时间。




** 此文章于2013.10.04刊登于《光华日报》副刊求医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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