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7 November 2013

2013。11。01。岚言之隐第九篇:《人生的无期徒刑》


人生的无期徒刑



她有一个很平凡的名字,却有一个很不平凡的人生。她叫宝珠。

她的故事,是由她的哥哥娓娓道来的。听过她的故事的我们,没有一人是不为她感到心疼的。

童年时期,她原是一个活泼外向、聪明伶俐的女孩。大约十二岁的那一年,母亲笃信某些江湖术士的预言,说她是个会为家庭带来厄运的小孩。因为这样的一番话,她的人生从此被改变。由于心疼自己的骨肉,母亲没有完全依据术士的嘱咐将她托付予别户人家收养,而是做了另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决定。

母亲开始把她禁锢在家中,从此与外面的世界隔离。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不再上学,不再拥有一般小孩的童年。渐渐地,她开始自闭,不再开口说话。她的目光开始呆滞,似乎看不见她身边的任何一个家人。她被封锁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面,彻底的与外界隔离。若干年后,随着她的母亲逝世,她重获自由。但是,她已经不再能够跨出那道在她心里被筑起的城墙。她机械式的踏着每一天生活必须进行的步骤。她自己洗澡、自己吃饭、自己休息睡觉。她的口再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她的眼里再也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因为母亲极端的信念,她失去了念书,交友,甚至身为女人结婚生子的权利。她的基本人权被剥夺。她的人生被判了无期徒刑,从此生活在只有她自己一人的监狱里。 她今年四十二岁。屈指一算她过着那般生活的年数,我觉得好心寒,也好心疼。
               
由于腹腔感染造成了严重的败血症,她手术结束后便住进了加护病房里。

手术后,她的情况一度有了好转的迹象。停止了她的镇静剂,尝试测验她的清醒程
度的时候,我们遇到了难题。我们努力地叫唤她的名字,但她始终没有能够正视声音来源的迹象。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圆溜溜的眼球总是望着加护病房里的天花板转啊转。她的清醒指数只有E4blank stareVtM5。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听见了她那堪怜的身世。
很不幸的,手术几天后,她的情况再一次陷入危急当中。她进行了第二次的腹腔手术。那次以后,手术医生宣布了她不乐观的处境。换句话来说,她被宣判无药可救了。
           

我值班的那一天,她已经需要依靠强心针来维持她的血压了。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好的迹象。上司检查了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们能够为她做的,就只剩下生命迹象的辅助,还有减少她的痛苦了。那个晚上的她,双眼还是一样转啊转的,呆滞的直视着头顶上的那一道天花板。我和护士走近她的床边。

“你听得到吗?如果你听见我在说话,你就眨一眨你的眼睛。”我用中文这样对她说。

那一刻,她的双眼竟然停止了呆滞的转动。她的眼皮微微阖上,给了我她的答案。那一刻,是我看过她最清醒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番话,希望她是听得见的。
               
我不晓得那是不是所谓的回光返照。相隔一天后,她生命垂危,然后离开了这个世界,结束她那不一样的人生。她人生的无期徒刑,就这样的被终止了。

因为一句充满摧毁性的言语,一个人的人生竟可以如此彻底地被改变。
生命的自由,很多时候原来不是偶然,更不是理所当然。







**此文章于2013.11.01刊登于《光华日报》副刊求医版上**

2013。10。18。岚言之隐第八篇:《她活着的唯一目的》


她活着的唯一目的                                                        

                                 

未曾遇见她以前,我不曾想像过这样的人生。
她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停止活着。

在加护病房值班的那一天,我接到了上司捎来的电话。
上司是外国人,英文的口音向来让我需要多思考两秒。他那天电话中的语气少了平时的淡定,却多了一份少有的紧张。
“你值班吗?精神科主任刚稍了紧急电话给我,八号病房出事了。你快去那里看看!”上司用很紧急的口吻跟我说。
 “八号病房?”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八号病房?那不是精神科病房吗?我很意外,因为精神科的病人算是加护病房里的稀客。
“病人被面包噎着,窒息了!”
什么?! 面包?
“马上到!”回应了上司,我立即挂了电话。

拿了一袋紧急插管需用的麻醉药物之后,我和同事急忙的穿过了八号病房那守卫特别森严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群精神科的医护人员紧张的聚集在治疗室里。
躺在治疗室里床上的那一位病人,就是她。
她的身体已被转向左侧。她的床边布满了零零碎碎的面包碎片与残渣。急救用的工具推车已被放在她的床边。
案发现场一片狼藉。

她是一位精神病患者。今天,她在八号病房里自杀了。
她拼了命的把病房里供应的面包塞进自己的口腔与食道里。无辜的面包成为了她伤害自己的武器。
躺在床上的那个她,已经窒息了,并陷入了无意识的危急情况之中。
为了避免胃液回流对肺部造成更严重的伤害,我们为她进行了紧急插管。
那是我第一次通过喉镜在病人的喉结里看见了满满的面包碎片与渣滓。

精神科的医护人员把她推进加护病房的时候, 她的妈妈紧握着她床边的栏杆,不曾离开她身边
妈妈看起来像是个六十几岁的女人。当我从身份证上得知她的岁数的时候,发现原来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苍老许多她的脸上出现了来得太早的皱纹。她一脸倦容。
加护病房的大门随着她的莅临被打开后又关上。她的妈妈一个人被暂时搁在玻璃大门前走廊的空间里。
大门还未完全关上的那一刹那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无力的靠向她背脊之后的那一面墙壁。她像个输了战役的士兵,彻底失去了继续抵挡的能力。她毫无力气的蹲坐在走廊旁,无法自己地放声而哭。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带着沉重的语气,她的妈妈这样对我说。
她是个年轻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三十二岁的她被精神问题痛苦折磨了四年。
病情复发的这一段日子里,想死是她唯一的信念。

入院前夕,她为自己的肠胃狠狠地灌入了一大瓶的清洁剂。
她死不了,结果住进了精神科病房里,成为了医务人员需要密切关注的头号人物。
她这一个下午的自杀方式,是大家始料不及的。
在加护病房里,当她开始恢复了意识后,她似乎又开始计划新的自杀方法。
当她的喉结还插着气管,还需要依靠呼吸器辅助的时候,她竟然重复的屏住呼吸,试图用这个可笑的方法让自己和死亡更接近一点
她是那么的想死。
当每一个人都很努力的想让她活着的时候,她却拼命地逃离、拼命地让自己消失在这个带给她痛苦的时空里。
她找不到可以让她活下去的理由。
 她总是听见一把声音在她耳边萦绕,不停地对她说:
 去死吧,死了就能解脱。死了就能离开这里。

看着这位妈妈的倦容,我很感慨。
精神疾病的最大受害者,除了病人本身,还有在她身边的家人。
他们看见疾病为她和他们带来的骤变。 他们看见那个原本熟悉的孩子忘记了自己,成为了另一个带给他们锥心伤痛的人,而他们却无法担当她心里的重量。
病人或许处在失去自我意识的世界,但家人却必须清醒的目睹这一切残酷的改变。
 所以,家人最痛

亲爱的,
哪一天当你脑里的神经传递素得到平衡的时候,
希望你能够打开你的心,看看身边为你付出的家人、看见生命的美好,然后相信这个世界依然会对你微笑。
愿早日康复。



** 此文章于2012.10.18 刊登于《光华日报》副刊求医版上**

2013。10。04。岚言之隐第七篇:《属于他的三号病床 》


属于他的三号病床                                                 

                                   

那个星期五的早晨,我在医院长廊的那一头,意外的看不见他家人的踪影。
他们从家中带来的那张沙滩椅依然留在加护病房外的等候处,躺椅上放着像是在慌乱中被搁在一旁的方形枕头。
那一刻,我的心开始忐忑。

踏进加护病房后,那个空着了的、原本属于他的三号病床,
证实了我的不安。
今天清晨六点四十分,他走了。
经过了二十五天和死亡之间的挣扎与拉扯,他输给了顽强的疾病。
他离开爱他的家人们,先行离开了这里。

他是个三十六岁的青年。他从不生病,也没入过院。没想到第一次入院,他就回不了家了。
他唯一的问题,就是过度肥胖。他大约一百六十公斤。他庞大的身子几乎占据了整个三号病床的面积。
二十五天前,他因为严重的败血症进入了加护病房。
他的病原,竟是他右脚踝上那只占他身体微小百分比、和他的身材形成强烈对比的细菌感染。
然而,经过了十天的拖延才寻求医治,小小的细菌却已在他的血液中扩张。他的感染爆发成了严重的败血症。

病发的那一夜,他呼吸急促,开始说着一些连他家人都无法理解的话。
他的家人忧心如焚。他们都知道,那不是平时的哥哥。他的清醒程度渐渐的坠落着。
由于情况危急,经过了和家人之间谨慎的讨论,我和内科医生在凌晨一点十五分为他进行了插管,给予他呼吸器的辅助。
他是一位让人很难轻易忘记的病人。除了因为在凌晨时分为一百多公斤的病人进行插管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之外,也因为他身边那群让人印象深刻的家人。

他的家人非常爱他。
他住在加护病房里的二十几天,他们不曾从医院里缺席过。
由于居住的地方离医院有些距离,他们天天轮流守夜,深怕会在哪一刻错过了任何一个失去他的时间。
二十多天了,加护病房外的等候处总是摆放着属于他们的那张沙滩椅,还有陪着他们断断续续阖眼休息的那个方形枕头。
他们不曾离开他太远。他们想要在尽可能的近距离陪伴他,试图给予他复原的力量。

五天、十天、十五天、二十天……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他的情况依然时好时坏。他手指微动,眼皮稍稍跳动都能够牵动他的家人的情绪。他们的心情跟着他的病情起起伏伏,不停拉扯着。
他们每天一定必须向我们询问他的情况。他们需要清楚的知道他的情况,才有继续撑下去的力气。
二十几天没日没夜的守夜与担心,他们看起来都憔悴了。

从他病发的那一天,我亲眼见证了他的家人如何经历所谓的库伯勒-罗丝模型“哀伤的五个阶段”之过程。
从一开始对于疾病的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时对神明与种种偏方的寻求帮助,一直到最后对疾病的接受,他们一家人一起走过。
他逝世的那个早晨,他们都心碎了。

空着了的第三号病床,很快的在几天、几小时,甚至是几分钟后就会被另一个需要医治的病人占据与替代。
但是缺失了他的家庭,到底需要多少的时间,才能从失去至亲的伤痛中抽离?
他们破碎的心,需要多久才能被治愈?
或许唯一的答案,也已只剩下了时间。




** 此文章于2013.10.04刊登于《光华日报》副刊求医版上 **

Friday, 27 September 2013

2013。09。20。第六篇:《不如我们让她走,好吗?》


不如我们让她走,好吗?      

                                          

我在麻醉科任职的这两年多里面,她是我见过在加护病房里住了最长时间的病人。
她今年三十一岁,原本是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她有一位很体贴的先生,他们拥有一个孩子。他们不富裕,却过着简单满足的生活。
她向来都有糖尿病,但她从没想过这个普遍的疾病会这样间接的改变了她的人生际遇。

愚人节的那一个晚上,上天和她开了一个玩笑。
她被发现不省人事的倒在厨房的地板上,完全失去了知觉。
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病发前还好好的,除了有点发烧的迹象之外。

由于完全失去意识,被推进医院的急症室后,她被紧急插管了。
她的血糖超出正常指数的三倍。经过检验之后,她被诊断为败血病引发糖尿病酮酸血症(Diabetic ketoacidosis)。
因为病情严重,她在加护病房里躺了七十多个日子。

他是她的先生。住在加护病房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不曾从她身边缺席过。
她曾经陷入垂危的状态。经过了顽强的抗战,她终于稳定了下来。
在加护病房里治疗了七十多个日子之后,她终于可以回到普通病房去了。
我仍然记得那一天,她用唇语表示她很快可以回家的那一份雀跃,还有他脸上那份憨厚感恩的笑容。

不幸的是,当每一个人为着她的复原感到喜悦的时候,可恶的细菌却在一个星期后开始在她的右边脚踝上肆虐。
她的病情随着新一波的感染再一次恶化、再一次跌落谷底。
那一个晚上,走近普通病房里她的床位的时候,她静静的躺在那里。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器的控制上下起伏着。她的眼睛已经不再睁开了。
他也在那里,一如往常般的陪在她的身边。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已经无法注视着他了。
他看起来十分无助与憔悴。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陪伴与等待,他以为她复原了。他像是一个好不容易刚从一场恶梦中醒来的人,同样的梦魇却在稍微闭上了眼睛之后延续。他跟她的病情一样直接坠入了无止尽的深渊里。

发现了我们之后,他顿顿头示意向我们打了个招呼。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她的照片给我们看。
照片里的她很漂亮。她化了妆,笑得很甜。
看了看照片,再看了看病床上的她,他这样对我们说:
“这是一年前的她。现在的她,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好像累了。
不如我们让她走,好吗?”
他崩溃了。三十分钟前,他做了签署DNR的决定。

忍着心酸,我拨了通电话给上司。我们决定再一次把她带入加护病房里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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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星期之后,场景一换,我们走进同样的普通病房,靠近属于她的那个床位。
她坐在那里,吃着先生喂她的薯片。她已经不需要任何氧气的辅助,可以自如的呼吸了。
她看见我们,笑得很开心。
她说她很想家。她说她很想念她的孩子、想念她的猫,还有院子里的鸡。说着说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泪却开始被酝酿,然后不经意的从眼角滑下。

那一刻,我们都笑了。我们的心里,有着同样的悸动。
还好那一夜,没有人放弃了坚持,没有人愿意让她走。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Saturday, 14 September 2013

2013。09。06。第五篇:《躺在手术桌上的那个女人》


躺在手术桌上的那个女人    
                                                

躺在手术桌上的这个女人,我由衷地佩服她。
她三十五岁,身材瘦削,皮肤黝黑。
她真的很瘦。如果不是加上了脾脏的重量,她大概只有三十五公斤。
她昨天看起来比较苍白。输了血的她,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因为她的病,她的白眼球偏黄,两边脸颊与额头微微凸起。她的腹部肿胀,像极了个怀孕的妇人。
但是,装在她肚子里的不是宝宝,而是与她一起生活了三十五年、日渐肿大得让她不胜负荷的脾脏。

经过了三次的延期,今天的她,终于顺利的躺在手术桌上了。
她的手术失血的风险很高。确定好所有的血液供应充足后,我们为她进行了全身麻醉。
手术医生细心的在他的腹部中央划开长长的一条直线,接着便开始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将她和她那17公分 x 10公分大的脾脏分开。
是的。她是个重度乙型地中海贫血症 (beta-thalassemia major) 病人。

七岁的那一年,当她身边的朋友们都还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了她那不一样的人生。
因为严重贫血,打从七岁开始,她就必须忍受每个月至少一次抽血、扎针、输血的痛苦。
她从不能像她同龄的朋友一样奔跑、飞驰、跳跃。她不敢拥有如此的奢望。
她希望的,只是可以正常的生活、行走、作息,如此卑微。
二十八年了。她就这样穿梭在输血、贫血、输血的循环中生活。

六年前,她结婚了。
五年前的她也顺利的诞下她和他爱的结晶。
她的宝宝是个男孩,出生时的体重是2.8公斤。她笑着对我说。
原本腹部已经肿胀的她,当时究竟是如何挺着多一份的重量继续熬过那怀孕的九个月的?
我真的难以想象。我难以想象她当时的辛苦。
她真的好伟大。

和她说话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感到惭愧。
她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架着眼镜,翻看着报纸。一切看似如此淡定、如此平常,如此一般。
她觉得她的生活和正常人没有差别。
“除了必须按时输血以外”。她淡然地对我说。

四肢健全,身体没有任何残缺病痛的我们,是不是总是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行走、奔跑、飞驰、跳跃是那么的简单,怎么可能变成一种奢望?
我们带着血液中12  g/dL以上的红血球却总是喊累,我们因为小小的不如意就失去脸上该有的笑容,我们沉溺于不自觉的埋怨、受挫、自怜,却忘记了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像她一样,是那么辛苦却又积极的活着。

亲爱的,当生活的忙碌占据了你,当身体的疲惫让你忘了自己的时候,
请看看你还拥有的一切,看看天空那些不种不收也尚且被天父养活的鸟儿,
还有,想想曾经躺在手术桌上的那个女人。

她没有继续躺在那里,而是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继续她和他们的生活。





**此文章于2013/09/06 刊登在《光华日报》副刊求医版上**

2013。08。23。第四篇:《不应承受的重量》


不应承受的重量                                  

                                                                                                                                        

今天是她住在加护病房里的第七天。
她是个长得标致的十二岁女孩。她的皮肤白白净净的,头发乌溜溜的很亮丽。护士总爱将她的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她是个看起来就很讨人喜欢的女生。
我对她外表的印象,一直都只停留在我看得见的上半身。她的下半身总是裹着厚厚的用了药的纱布。直到今天,护士为她清洗伤口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看见她从腹部延伸到双腿的那些痛处。
那一刻,我怔住了。

七天前,她和妈妈一起发生了车祸。那是妈妈接她放学的一个午后。她坐在妈妈的电单车后座,就在路边的转角处被一辆货车撞上。
妈妈受了些许轻伤,入院了两天。而她, 她的身体被货车残忍的在地面上拖拉了一小段距离。结果,她的下半身从腹部直到膝盖以上的大腿部分,皮肤和皮下组织都不见了一大半。
她当时的痛,我真的不敢想像。

车祸的当天,骨科与外科医生为他进行了紧急切除坏死肌肤组织的手术。那是个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她的伤口很深很深,原本应该被掩盖在皮肤之下的肌肉与皮下组织都露出来了。由于伤口延伸到排泄的出口,外科医生也为她做了结肠造口手术以避免伤口发炎与感染。

看过她伤口的医护人员,没有一个是不为她感到心疼的。
外科医生及护士每一天都得为她进行伤口的检验,清洗与换药,以防止伤口感染,促进它的复原。
每一天。
清洗、换药、包扎。这是她每一天都必须经历的,不断复习的伤痛。

手术后的第五天,她完全清醒,不需要呼吸器的辅助了。她完全清醒了之后,没有人看过她哭。
每一次清洗患处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没有哭泣,没有哀怨。她只是静静的任医护人员为她进行该做的,没有一丝反抗,没有一般小孩的哭闹。
她的脸上近乎没有表情。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情绪,在一个十二岁女孩稚气的脸上。
我不知道是否因为预先注射的止痛剂太有效,但是她的表情,真的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
她看起来真的太懂事了。妈妈说她是个很坚强,很能忍痛的小孩。
她十二岁,只有三十五公斤。这样的伤痛和她的体重不成正比。这样的伤痛,似乎不应是她该承受的重量。

生活中很多事情的发生,我们往往无法在当时明白那份旨意。我们或许无法理解为何只有十二岁的她必须经历这样的伤痛。
但是,亲爱的女孩,你真的很了不起。
接下来的人生,或许会有难受与挫折在那里等你,但请你加油、请你等候。
你会发现你很不同。因为你是特别的,上帝拣选的女孩。
你将经历许多别人花一辈子也无法理解的感受。你将更加了解生命的意义,体会生活中的每一份感动。你所经历的爱与关怀,一定都是最真的。
这会是份化了装的祝福,我深信着。
女孩,加油。

(注:谨以此文献给那位勇敢的女孩。住在医院里将近五个月的日子之后,她最近终于出院了。)





**此文章于23/08/2013刊登在《光华日报》副刊求版上**

Saturday, 17 August 2013

2013。08。02。第三篇:《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                                                                                 


清晨七时三十分,他被救护车送进了急症室危殆区。

他六十一岁。清晨起床的时候,心脏病爆发了。
他向来健康、饮食控制妥当,只有轻微的高血压。
他是一名颇有名气的商人。他有五个孩子,他们都很成功。
但是,今天清晨胸口剧痛的时候,孩子们都不在他身边。
疾病在最没有预警的情况下来临,让他们措手不及。

那是很严重的心脏麻痹,他的情况很糟。
他恶化的速度如流星坠落般迅速。
从一开始的神志清醒,他很快的陷入了昏迷。然后,心跳停止了。
我们急速为他进行心脏复苏与紧急插管。
尽管急救了四十五分钟,他的心电图仍然固执的呈着横线,回不去该有的样子。
他还是走了。

为他进行心脏复苏的当儿,她的女儿从吉隆坡赶到。
她是我的学姐,两年前离家出外深造。再过两年,她就成为专科医生了。
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他双眼紧闭,已经无法睁开了。

那一刻,她崩溃了。
她束手无策,什么都不能做。
她捂着脸,蹲坐在急症室冰冷的地板上,无法控制地痛哭哀嚎。
她的哭声叙述着失去至亲的痛,还有那份来不及为他做些什么的歉疚。
那一刻,她已经无法再去在乎谁的眼光。她被伤痛完全淹没了。
那一刻的她,不是多么成功的人士,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医生。
她只是她的孩子,一个难以接受他的离去的孩子。

内科医生正式宣布他的死亡的时候,整个急症室里愁云惨雾。
他的孩子逐个赶到,但都已经太迟了。
他们个个泣不成声,抱着头一同痛哭。
那一刻的急症室除了哭声,一切都静止了。
空气中的宁静为着他的逝去而哀悼。

看见她的束手无策,我很感慨。
当家人变成病人的时候,我们不知所措,我们变得软弱。因为我们终究是人。
面对太太的末期乳癌,他束手无策。他是外科医生。
面对孩子的急性血癌,她束手无策。她是血癌专科医生。
面对初生婴儿不幸缺氧与小儿麻痹,他束手无策。他是小儿科的权威。
两年前的那一天,
当他被货车撞倒,被救护车送入我刚好值勤的急症室的时候,
我和她一样,束手无策。
这样和家人在医院里无预警的相遇太可怕,我不要再有下一次。

为了工作、为了升学,我们好像都必须离开家、离开亲人,向外面的世界奔去。
外面的世界似乎总是充满无限的机会,无限的可能。我们对那里充满好奇。
我们好像必须去那里才能变得更好。
然而,当我们在那里被工作与生活淹没时,
家人的年岁与健康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
他们的皱纹越来越清楚。他们的头发日渐发白,日渐稀疏。
因为太忙,我们都没有察觉。

亲爱的,
当死亡来敲门的时候,我们好像终究会回归到最基本的那一个自己。
那一个自己,没有华丽的名气、学位、财富的包装。
你是谁、你有多么成功,这些东西终究无法将你从死亡中豁免,阻止你和这个世界分离。






** 此文章于2013.08.02 刊登于《光华日报》副刊求医版上 **